容齋通大野 隨筆寫乾坤

2020-04-15 10:19:01  來源:北京晚報  


[摘要] 今之隨筆,雖然不拘長短,卻需要有足夠的見識、學問、才情;作者將自己的所見、所聞、所思、所念妙筆寫來,或闡主張抒情感,或笞時弊斥奸佞,或犀利諷刺,或温婉囑告。正因如此,隨筆成為眾人喜愛的一種文體,無論報紙雜誌還是網絡新媒體,多有刊登,讀來既方便快捷,又怡情獲益。...

  原標題:容齋通大野 隨筆寫乾坤

  清乾隆五十九年(1794年)《容齋隨筆》掃葉山房刻本

  今之隨筆,雖然不拘長短,卻需要有足夠的見識、學問、才情;作者將自己的所見、所聞、所思、所念妙筆寫來,或闡主張抒情感,或笞時弊斥奸佞,或犀利諷刺,或温婉囑告。正因如此,隨筆成為眾人喜愛的一種文體,無論報紙雜誌還是網絡新媒體,多有刊登,讀來既方便快捷,又怡情獲益。究其淵源,它們都來自漢魏以降的筆記體。《容齋隨筆》是洪邁的讀書筆記,稱為“隨筆”,原是他“謙言隨筆錄之”的意思。

  洪邁(1123-1202),字景廬(一作景盧),號容齋,別號野處,諡號文敏,南宋饒州鄱陽(今江西鄱陽)人。其父洪皓為北宋末年進士,南宋渡江初年,以徽猷閣待制假禮部尚書出使金國,被金扣留十五年,在金大敗後得以南歸。洪皓著有《鄱陽集》、《松漠紀聞》等,後因斥責秦檜與金勾結而被貶謫致死。其長兄洪适、次兄洪遵同為紹興十二年(1142)考中博學鴻詞科進士,分別官至丞相、執政,長兄洪适著有《盤洲集》、《隸釋》等,次兄洪遵著有《翰苑羣書》等。三年後,洪邁亦考中博學鴻詞科進士,初為地方轉運司屬官,後歷任館職、郡守,官至翰林學士,以端明殿學士致仕,卒贈光祿大夫。洪邁勤奮治學、著述甚豐,原有著作數十種,可惜大多散佚,現存者除《容齋隨筆》外,尚有志怪小説《夷堅志》二百餘卷、《野處類稿》二卷、所編《萬首唐人絕句》一百卷。

  五十餘萬言的《容齋隨筆》乃是洪邁十八年的讀書筆記,撰寫過程持續了四十餘年,可稱其代表作,也是迄今為止眾人矚目、評價極高的一部大書。明人李瀚稱洪邁“聚天下之書而遍閲之,搜悉異聞,考核經史,捃拾典故,值言之最者必札之,遇事之奇者必摘之,雖詩詞、文翰、歷讖、卜醫,鈎纂不遺,從而評之。參訂品藻,論議雌黃,或加以辯證,或系以贊繇,天下事為,寓以正理,殆將畢載”;明末的馬元調稱此書“考據精確,議論高簡,讀書作文之法盡於是矣”;清初,洪邁的後人洪璟者説:“先文敏公容齋先生《隨筆》一書,與沈存中《夢溪筆談》、王伯厚《困學紀聞》等,先後並重於世。其書自經史典故、諸子百家之言,以及詩詞文翰、醫卜星曆之類,無不畢載,而多所辨證。”不必多引,僅從上面所引的三段文字就可以看出全書的內容、風格、體例和價值。見解來自洪邁的蹉跎閲歷和博覽羣書,辨析來自他的視野、悟性、胸襟和膽魄,難怪此書一經問世,就在南宋朝野引發強烈反響,以至於那位還算開明且胸中頗有文墨的孝宗皇帝,也被刊刻的《容齋隨筆》吸引,稱其議論精當,並囑咐洪邁繼續寫下去。

  先説此書的涉獵之廣、用心其精和洪邁慎讀慎解之風。且以《禹治水》為例:“《禹貢》敍治水,以冀、兗、青、徐、揚、荊、豫、梁、雍為次,考地理言之,豫居九州中,與兗、徐接境,何為自徐之揚,顧以豫為後乎?蓋禹順五行而治之耳。冀為帝都,既在所先,而地居北方,實於五行為水,水生木,木東方也,故次之以兗、青、徐;木生火,火南方也,故次之以揚、荊;火生土,土中央也,故次之以豫;土生金,金西方也,故終於梁、雍。所謂彝倫攸敍者此也。與鯀之汨陳五行,相去遠矣。此説予得之魏幾道。”

  從父親洪皓到洪邁三兄弟,皆以心繫天下、救助生民為己任,洪邁讀《禹貢》這部書寫大禹治水的著作時自然格外認真。為理清禹治水的順序,他邊讀邊對地圖,發覺順序不對,“豫居九州中,與袞、徐接境,何以自徐之揚,顧以豫為後乎?”他繼續翻書詢問,後從魏幾道處得知原來大禹治水的路線是按陰陽五行確立的,這就和《尚書·洪範》所説的序列相符,和鯀亂列五行相去甚遠了。在大力倡導讀書之風的今天,洪邁考證地讀、比較地讀,終於讀出真知灼見的實踐和效果,不啻是教我們如何讀書的指南。

  洪邁又將目光投向大海。且看書中之《四海一也》:“海一而已,地之勢西北高而東南下,所謂東、北、南三海,其實一也。北至於青、滄,則雲北海,南至於交、廣,則雲南海,東漸吳、越,則雲東海,無由有所謂西海者。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經所載四海,蓋引類而言之。《漢書·西域傳》所云昌蒲海,疑亦渟居一澤爾。班超遣甘英往條支,臨大海,蓋即南海之西雲。”

  洪邁從我國版圖的地勢高低和陸地的東西南北方向考察,斷定我們面臨的大海只是一個,其之所以稱為東海、北海、南海,是因大海所靠陸地的位置、方向而得名的,由於版圖西向皆為陸地,也就沒有西海之稱。依此推斷,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等經書所記載的四海乃是連類而云。《漢書·西域傳》所説的昌蒲海,我懷疑不過是一片大澤罷了。至於班超派甘英出使條支所遇的大海,大概就是南海的西側了。洪邁讀書不僅求懂、求通,還要推斷、論證,問個究竟,他甚至敢於挑戰先賢、懷疑經典、修正經典,將經典所載之四海修正為三海。他的這般論證已成結論,直到今天還被我們沿用並視做定論和常識,這體現了讀書與寫作的價值。

  他不僅觀大事、辨大象,一些日常所見的習慣和現象,也經常會入其筆端。如《隨筆》卷四之《噴嚏》:“今人噴嚏不止者,必噀唾祝雲‘有人説我’,婦人尤甚。予案《終風》詩:‘窹言不寐,願言則嚏。’鄭氏箋雲:‘我其憂悼而不能寐,女思我心如是,我則嚏也。今俗人嚏,雲“人道我”,此古之遺語也。’乃知此風自古以來有之。”

  直至今日,凡是打噴嚏的人還會説“有人唸叨我”或“有人罵我”。從上文看,這在八百年前就已成為風氣,並引起洪邁的興趣,他查閲古籍,證實“此風自古以來有之”。看來一個民族的習俗傳承或曰文化傳承,總是源遠流長的,無論美好還是流俗抑或亦美亦俗。可貴的是,洪邁對任何現象都要溯本求源問個究竟,這才是做學問的精神。

  作為端明殿大學士,洪邁的志向雖為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主業不在為詩,但作為古時的讀書人,詩詞修養是不可或缺的。從書中所見,他的詩詞修養不僅深厚,而且興味盎然、見地高妙,對詩人的身世和詩詞的原委也多有考證。如他在卷二《古行宮詩》中説,人們都知道白樂天所寫的《長恨歌》、《上陽人》感人肺腑,其實論“道開元間宮禁事”的,元微之的《連昌宮詞》“最為深切矣”,特別是他在《行宮》中的絕句“寥落古行宮,宮花寂寞紅。白頭宮女在,閒坐説玄宗”,“語少意足,有無窮之味”。在卷三《李太白》中,世人都説李白是在當塗的採石因醉酒泛舟江上,“見月影俯而”撈取,遂淹死水中,所以採石有捉月台。查對李陽冰作太白《草堂集序》説:“陽冰試絃歌於當塗,公疾亟,草稿萬卷,手集未修,枕上授簡,俾為序。”又李華作《太白墓誌》亦云:“賦《臨終歌》而卒。”經過這番考證,洪邁考證出李白是因染病而死的,世間那些傳説並不可信。

  最為難能可貴的是,洪邁對一些名詩、名句反覆推敲,為得一字之妙進行精微地考查和比較。如卷八之《詩詞改字》:“王荊公絕句雲:‘京口瓜洲一水間,鐘山只隔萬重山。春風又綠江南岸,明月何時照我還。’吳中士人家藏其草,初雲‘又到江南岸’,圈去到字,注曰不好,改為過,復圏去而改為入,旋考為滿,凡如是十許字,始定為綠……向巨原雲:‘元不伐家有魯直所書東坡《念奴嬌》,與今人歌不同者數處,如浪淘盡為浪聲沉,周郎赤壁為孫吳赤壁,亂石穿空為崩雲,驚濤拍岸為掠岸,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為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,人生如夢為如寄。’不知此本今何在也!”

  幾相對照自可看出,古時的詩人即使名氣、成就再大,為一字之妙,不知會推敲來斟酌去捻斷幾根鬚,其詩作才能流傳至今,令人嘖嘖稱奇!因想到近些年來,在弘揚民族傳統文化之風時,不少人都熱衷於寫古體詩詞、寫書法,這的確可喜可感,但書法離不開詩韻,詩詞除了講求韻律對仗之外,更注重底藴、魂魄與字詞的傳神,並非白開水、順口溜、只要韻腳差不多的就算是古體詩。

  讀《容齋隨筆》可見,洪邁雖無意做詩人騷客,但絕對是一位詩詞修養深厚的鑑賞家、詩評家,且目光超拔、品位卓然。因此無論是對風、雅、頌,還是對漢魏六朝、唐宋詩詞大家之作,他在書中皆有考證比較、褒貶分析,使人耳目一新、獲益多多。

  畢竟是以天下為己任的士大夫,洪邁最看中的學問還是歷史和政治,他時常直斥弊端、直陳己見,一可見其情懷,二可見其膽魄。如卷七(十七則)《田租輕重》:“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,雲:‘一夫治田百畝,歲收粱百五十石,除十一之税十五石,餘百三十五石。’蓋十一之外,更無他數也。”如今就大不一樣了,農民每交納一石糧的税,義倉説因為運輸和儲存有耗損,你們還要再加一斗二升,官倉也明確規定要多收六成,這中間根據税糧的粗細,再分若干等,有的甚至分為七八等,管理糧倉的人手拿刮平尺又輕重不同,量二石糧再多拿二三鬥也是常有的事,至於水路運糧的運費、租賦以外的頭子錢、買賣交易的附加費等,加起來足有七八百錢,以中間價來計算,再加上租船費,又需五斗糧,收一石糧加上税就幾乎要交三石糧了……洪邁引古喻今:“董仲舒為武帝言:‘民一歲力役,三十倍於古,而田租口賦,二十倍於古。’謂一歲之中,失其資產三十及二十倍也,又云:‘或耕豪民之田,見税十五。’言下户貧民自無田,而耕墾豪富家田,十分之中以五輸本田主,今吾鄉俗正如此,目為‘主客分’雲。”

  洪邁這位八百年前的封建王朝官員,能夠如此細心地體察民情,為農民的賦税之重算細賬,足見其愛民、恤民的民本思想。更令人敬服的是,為證實自己的觀點,他還從戰國時李悝為魏文侯所設的賦税制度,引至董仲舒上奏漢武帝的話“民一歲力役,三十倍於古,而田租口賦,二十倍於古”。最後還大膽地説:“今吾鄉俗正如此。”

  洪邁在《續筆》卷四《宣和冗官》中還指斥權奸蔡京當政時官員的冗濫現象。從去年七月至今年三月(宣和年間),兩選朝奉大夫至朝請大夫六百五十五員,橫行右武大夫至通侍二百二十九員,修武郎至武功大夫六千九百九十一員,小使臣二萬三千七百餘員,選人一萬六千五百餘員。從其後所説“吏員猥冗,差注不行”之語,即可看出洪邁的焦慮之心,這些官僚不但太多,而且太濫。在《三筆》卷七《宗室補官》中,他還將筆觸指向皇族:“壽皇聖帝登極赦恩,凡宗子不以服屬遠近,人數多少,其曾獲文解兩次者,並直赴殿試;略通文墨者,所在州量試,即補承信郎。由是入仕者過千人以上。淳熙十六年二月、紹熙五年七月,二赦皆然,故皇族得官不可以數計。”

  為百姓生存、為官場冗濫、為皇族特權,洪邁敢於秉筆直書,力陳己見,足見其憂國憂民之心!不知他的這些看法是否曾抄成奏摺上奏朝廷,皇帝御覽後又作何批覆?但能寫在讀書筆記中而且被當朝皇帝讀過,也足見其學問和勇氣,他真正做到了“以天下之憂為憂,以生民之樂為樂”。

  《容齋隨筆》的確是一部魅力無窮、曠古不衰的大書,它不光使人擴眼界、增學問,而且能夠滌胸襟、啓心智,教人如何讀書、如何思考、如何做人、如何面對世間萬物。

編輯: 陳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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